巴门尼德提出的问题,几乎是西方哲学中最根本的问题之一。他关心的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也不是世界为什么有秩序,而是“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他的判断非常强硬。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真正的存在不能产生,也不能消失,不能分裂,也不能变化。如果一个东西变化了,就意味着它从“不是”变成“是”,或者从“是”变成“不是”。在巴门尼德看来,这在逻辑上是不能成立的。所以,变化只是感官造成的幻觉,真正的存在只能是同一的、完整的、不可变的。
这和赫拉克利特正好相反。赫拉克利特说万物流变,巴门尼德说真正存在的东西不可能变化。一个把变化推到中心,一个把变化排除在真实之外。
从维成论看,巴门尼德的问题不能简单否定。他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要求,也就是存在不能只是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的东西。如果一个东西完全没有连续性,完全不能保持自己,那么我们很难说它真正作为一个东西存在。存在必须有某种持续性,否则它只是短暂的现象或无法识别的扰动。
但是,维成论不会接受巴门尼德把持续性理解为绝对不变。存在不需要是不动的实体。存在可以是在变化中持续成立的结构。
一条河在变化,但它不是不存在。一个人从童年到老年不断变化,但他不是每一秒都变成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一个社会制度会调整,语言会演变,思想体系也会修正。它们之所以仍然能够被识别,是因为它们在变化中保留了某种可维持的结构关系。
巴门尼德看到的是存在对连续性的要求,但他把连续性推成了静止性。维成论要把这两者分开。连续性不是静止,稳定也不是不变。真正的连续性,是结构在扰动、更新和修复中仍然能够维持自身。
巴门尼德对维成论是一个必要的压力。他逼迫维成论说明,既然存在不是固定本质,那么存在怎样不沦为纯粹流动。维成论的回答是,存在的稳定性来自维成结构,而不是来自绝对静止的本体。
巴门尼德把存在从变化中拯救出来,却把它固定得太死。维成论要做的,是把存在重新放回变化之中,但不让它散掉。
存在不是不变。
存在是能够在变化中继续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