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斯问的问题很简单,也很大。他问,万物的本原是什么。

他给出的答案是水。今天看起来,这个答案当然不可能再被当作科学结论接受。世界不是由水这一种东西构成的,生命也不是简单从水里变出来的。但是泰勒斯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他说“水”这个答案,而在于他第一次把世界理解为一个可以被统一说明的整体。他不再满足于神话故事,不再说雷电、风暴、生命、死亡都是神的任意安排,而是试图在自然内部寻找一个共同的根据。

如果从维成论出发,泰勒斯的问题不能简单回答为某一种物质。万物的本原不是水,也不是火,不是气,不是数,也不是某种隐藏在万物背后的固定实体。维成论要说的是,世界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世界,不是因为它来自同一种东西,而是因为差异能够在约束中形成可维持的结构。

这里的重点不是“什么东西最先存在”,而是“什么东西能够持续成立”。

一个事物存在,并不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本质在那里支撑它。一个事物存在,是因为它内部和外部的各种差异关系,被某种约束方式组织起来,并且在变化中还能维持出相对稳定的结构。水也好,石头也好,树木也好,动物也好,人也好,它们都不是孤立的实体,而是某种维成结构。

所以,泰勒斯说“万物源于水”,在维成论看来,他真正触碰到的不是水本身,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就是万物为什么不是一堆散乱的东西。世界为什么不是彻底混乱。变化为什么没有把一切冲散。不同的东西为什么还能形成关系、形成形态、形成秩序、形成可以被识别的存在。

维成论的回答是,秩序不是从某个单一本原里流出来的。秩序是在差异和约束之间被维持出来的。

差异是世界的基本状态。没有差异,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区分,也没有任何结构可以形成。一个完全没有差异的世界,其实什么也不能说。可是,只有差异也不够。如果差异只是无限分散、无限变化、无限脱离,那么世界也不会形成可持续的存在。差异必须受到约束,才会形成关系;关系必须能够反复维持,才会形成结构;结构必须能够抵抗扰动,才会形成存在。

这就是维成论对“本原问题”的改写。

本原不再是某一种最初的物质,而是存在得以成立的结构性条件。世界不是从一个东西变成很多东西,而是在无数差异之间,通过约束、关联、重复、修复和维持,形成不同层级的结构。所谓万物,不是同一个根源的展开,而是不同维成结构的不同稳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