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已经从维成论的角度批判了黑格尔辩证法。黑格尔辩证法的问题,不只是它讲“矛盾”“否定”“扬弃”,而是它的判断底盘在运动中不断移动。你指出矛盾,它说矛盾正是展开的动力;你指出失败,它说失败是更高阶段的必要条件;你指出现实和理论不一致,它说现实只是理念展开中的一个环节。到了最后,任何反驳都不能真正击中它,因为反驳本身也会被它吸收到体系之中。

这就是我说黑格尔辩证法容易变成“流氓逻辑”的原因。不是说黑格尔本人一定是在耍赖,而是他的系统天然容易被耍赖式地使用。一个理论如果强大到可以解释一切,它也可能弱到什么都不能真正判断。黑格尔辩证法的问题就在于,它太容易把解释能力误认为判断能力。能把一个东西讲进体系,不等于这个东西真的被说明了;能把失败解释成过程,不等于失败就不再是失败;能把矛盾说成展开,不等于矛盾已经被解决。真正的问题,是它缺少一个不随着叙述任意移动的稳定底盘。

这个问题到了马克思那里,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马克思批判黑格尔,把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倒转过来。黑格尔认为现实世界是理念或精神展开的结果,马克思则认为意识不是第一性的,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人的现实物质生活。人的思想、宗教、法律、政治和文化形态,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一定的生产方式、社会关系和历史条件中形成的。这个转向非常重要,它把哲学从抽象观念拉回到现实生活,把人放回劳动、生产、阶级、制度和历史过程之中。

但是,问题也正是在这里发生的。马克思所说的“物质”,并不是单纯的自然物质,也不是传统朴素唯物主义中那种与意识相对的外在物质。一旦进入历史唯物主义的语境,这个“物质”就已经包含了人的劳动、生产方式、交往关系、阶级结构、制度安排和社会实践。也就是说,马克思所谓的“物质生活”,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物质,而是一个包含人类活动的现实生活过程。

这样一来,“物质决定意识”这个命题就变得没有表面上那么清楚。如果“物质”只是自然界、工具、土地、机器和生产资料,那么说物质决定意识,至少还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方向。可是马克思所说的物质生活远不止这些。它还包括劳动组织方式、生产关系、社会制度和历史实践。而这些东西本身又离不开人的目的、规则、解释和价值判断。生产关系不是一块石头,阶级结构也不是一座山,它们都是人类活动在长期历史中形成的结构。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马克思说意识由物质生活决定,可是这个“物质生活”本身已经包含了人的意识活动、目的活动和社会组织活动。所谓“物质决定意识”,就不再是一个干净的本体论命题,而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即由人类活动所形成的现实社会结构,反过来决定人的意识形态。这个命题不是没有意义。马克思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看到了观念背后的现实结构。但是从严格的哲学概念来看,“物质”这个概念已经开始漂移。它一方面要和意识相对,另一方面又不断把人的实践、制度、关系和历史活动吸收进去。

这个问题和黑格尔是同源的。黑格尔的问题是“精神”这个概念太大。它既是起点,又是过程,又是结果。现实中发生的一切,最后都可以被解释为精神的自我展开。马克思的问题则是“物质生活”这个概念太大。它一开始像是意识的外部基础,但进入历史解释之后,又把人的实践、制度、关系、组织和历史运动全部吸收进去。黑格尔把现实吸收到精神里,马克思把精神吸收到物质生活里。二者方向相反,但结构相似。

更重要的是,马克思也继承了黑格尔那里那种容易把解释能力当成判断能力的倾向。阶级矛盾没有导致预期的革命,可以解释为历史条件还不成熟;革命失败了,可以解释为阶段性的曲折;现实社会没有按照理论方向展开,可以解释为生产力、生产关系、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中介。这样的解释未必都错,但如果缺少清晰的失效条件,它就会变成一种永远不会失败的理论。只要理论总能把失败、偏差和反例重新解释成自身过程的一部分,它就和黑格尔辩证法一样,失去了稳定的判断底盘。

这正是维成论能够提供更简洁解释的地方。维成论并不需要先把世界划分为物质和意识,然后再争论到底是哪一方决定另一方。维成论关心的是一个结构如何形成、如何维持、如何变化、如何失效。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单独的物质,也不是单独的意识,而是差异、约束和维持所形成的动态结构。

以资本主义社会为例,马克思会说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决定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这个判断有它的道理,但还不够精确。机器、厂房、货币、土地这些物质条件本身,并不会自动生成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些要素之间被某种方式组织起来之后形成的约束结构。

资本不是单纯的钱,劳动也不是单纯的体力活动。资本之所以成为资本,是因为它处在一种可以购买劳动力、组织生产、占有剩余、扩大再生产的约束结构之中。劳动之所以成为雇佣劳动,也不是因为人有身体、有双手,而是因为劳动者和生产资料之间被制度性地分离,又被工资关系重新连接起来。市场、法律、产权、货币、公司制度、劳动合同、信用体系和国家机器,共同形成了一套稳定的约束网络。正是这套约束网络,使资本主义得以持续运行。

因此,真正塑造意识的,并不是抽象的“物质”,而是被约束起来的现实结构。在这样的结构中,人会自然地形成某些观念。比如个人成功被理解为市场竞争中的胜出,劳动被理解为可以出售的时间,财富被理解为能力和价值的证明,风险被理解为个人选择的后果。这些观念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在特定结构中被反复维持、强化和再生产出来的。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稳定的约束结构会塑造意识,并且这种意识又会反过来帮助结构继续维持自己。人在结构中形成观念,观念又让人更容易接受、参与和再生产这个结构。这不是单向决定,而是维成过程中的循环维持。

这正是维成论和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关键区别。马克思看到了意识背后的现实社会条件,这是他的贡献。但他仍然把这个现实社会条件放进“物质生活”这个过大的概念中,因此容易造成概念回环。维成论则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归入“物质”。它可以直接说,一个社会结构由差异产生动力,由约束形成秩序,由维持获得稳定。意识、制度、技术、资本、身体、语言、法律、习惯和信仰,都可以成为这个结构中的组成部分。它们不是按照“物质”和“意识”的二分法排列,而是按照它们在结构中的功能来理解。

这样一来,问题就清楚得多。物质条件当然重要,但物质条件本身不能解释一切。意识当然重要,但意识也不是孤立自足的根源。真正需要分析的是,哪些差异被保留下来,哪些差异被压制,哪些约束使结构稳定,哪些约束正在失效,哪些维持机制让这个结构继续存在。一个理论如果不能说明这些问题,只是反复说“物质决定意识”或者“意识反作用于物质”,就很容易停留在概念循环之中。

从维成论来看,马克思不是完全错误,而是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彻底说清楚。他已经超出了旧唯物主义,却仍然保留了唯物主义的名称。他已经进入了结构生成论,却仍然用“物质决定意识”来表达这个结构。结果就是,他一方面批判黑格尔,另一方面又继承了黑格尔辩证法中最深的概念问题。黑格尔让“精神”在自我运动中吸收现实,马克思让“物质生活”在历史运动中吸收实践、制度和意识。二者都没有给核心概念设定足够清晰的边界,也都缺少真正稳定的失效条件。

维成论的优势就在于,它不需要通过一个巨大的总概念来解释世界。它不说精神决定现实,也不简单说物质决定意识。它只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一个事物、一个制度、一个社会、一种思想,到底是怎样在差异中形成,通过约束获得结构,又在持续维持中保持自身的。

因此,对马克思唯物主义的批判,不应该停留在反对马克思或者否定马克思。真正重要的是看清楚他的理论结构。他的贡献在于把观念还原到现实生活过程之中,他的问题在于没有进一步把这个现实生活过程分解为更稳定、更原子的结构原则。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被维持的约束结构塑造意识;不是意识脱离现实自由创造世界,而是意识在结构中生成,并反过来参与结构的维持;不是历史按照某种辩证法自动展开,而是差异、约束和维持之间不断发生重组。

这就是通过马克思来理解维成论的意义。马克思批判了黑格尔,但没有真正摆脱黑格尔。维成论则不是把黑格尔再倒转一次,而是跳出这种倒转关系,重新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一个结构为什么能够形成,又为什么能够持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