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我想讨论的并不是某个瞬间为什么令人感动,而是感受本身作为一种结构如何可能。这里的“如何可能”不是对神经活动过程的一般询问,也不只是寻找某种感受的心理原因,而是在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一个发生在物理世界中的事件,如何进入人的生命结构,成为具有意义、主体归属和时间连续性的经验。
当阳光照进房间时,我所经历的并不是作为物理刺激的光线本身。相同强度和色温的光线,在不同的身体状态、人生阶段和现实处境中,可能使人感到温暖、安宁、怀念,也可能令人烦躁、疲惫,甚至毫无感觉。光线没有直接规定感受的内容。具体感受只有在外部刺激进入身体状态、记忆结构、概念系统和价值判断所形成的关系网络之后才会出现。
因此,有必要在分析上区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物理差异,例如光线、温度、声音和空间位置。第二个层次是认知与身体机制,包括感觉处理、内感受、预测、评价、记忆提取和注意分配。第三个层次是经验结构,即这些过程为什么能够形成一个具有整体性、连续性并被体验为“我的感受”的现象场。
这三个层次彼此关联,却不能相互替代。物理描述不能直接推出感受的意义,认知机制的描述也不能自动完成对主体性结构的解释。本文所要推进的,主要是第三个层次的问题。
二、信息并不先于框架而存在
通常的表达容易给人一种印象,仿佛外部世界先提供了完整的信息,人的框架随后再对这些信息进行解释。这个顺序并不准确。
如果这里的“信息”只是指物理差异,那么它尚未成为对某个系统具有意义的内容。只有当一个系统能够识别某种差异,并使这种差异改变自身后续状态时,差异才成为相对于该系统的信息。换句话说,框架并不是在信息形成之后才附加上去的解释工具。系统的身体结构、记忆方式、概念能力和行动需求,从一开始就在参与信息的选择与形成。
预测加工理论为这一点提供了重要的认知科学参照。Andy Clark 将大脑描述为依靠层级生成模型不断预测感觉输入,并通过预测误差修正模型的系统。知觉因而不是从零开始接收世界,而是自上而下的预测与自下而上的误差信号相互校正的过程(Clark, 2013)。Karl Friston 的自由能原理则试图把知觉、学习和行动放入一个更一般的推断与调节框架之中(Friston, 2010)。
这些理论并不意味着外部世界只是主观建构。恰恰相反,预测之所以必须不断修正,是因为外部差异会以误差、阻力和行动后果的形式限制系统。世界不是由框架任意制造出来的,但世界也不会脱离系统结构,以完全未经组织的方式进入经验。经验形成于外部差异与内部模型的相互约束之中。
三、多重框架与动态稳定
一个人并不是由单一框架支配的。童年经验、成年生活、身体状态、知识结构、社会角色、现实目标和价值判断会同时参与当前经验的形成。把它们称为“框架”,并不是说头脑中存在若干彼此分离的固定模板,而是为了指出,当前经验总是受到多种既有结构的共同限制。
这些框架既相互嵌套,也可能彼此冲突。身体可能要求休息,社会角色却要求继续工作;童年记忆可能赋予某个场景以亲切感,成年后的知识和判断却可能使人重新评价同一场景。经验中的统一,并不表示这些差异已经消失。它只意味着系统在某个时间尺度上形成了足以继续运行的协调关系。
因此,人的稳定不能简单理解为静止平衡。它更接近一种动态稳定。自行车能够保持直立,不是因为它停留在一个不再变化的平衡点,而是因为运动中的偏差不断得到修正。这个比喻不是关于心理结构的经验证明,却揭示了两种稳定之间的差别。一种稳定依靠排除变化,另一种稳定只能通过持续变化来维持。生命系统和人的内部生活明显更接近后者。
生理学中的“变稳态”或“异稳态”(allostasis)概念也体现了类似思路。Peter Sterling 将其概括为一种预测性调节模式,系统通过预判需要并提前配置资源来维持稳定,而不是在偏差发生后才被动恢复原状(Sterling, 2012)。Bruce McEwen 对异稳态及其长期负荷的研究同样表明,生命系统的稳定包含持续适应的成本(McEwen, 2000)。不过,维成论所讨论的范围比生理调节更广。它不仅关心身体变量如何保持在可生存区间,也关心意义、身份和经验连续性如何在多重约束中得以维持。
四、相关研究能够解释什么
情绪的认知评价理论认为,情绪并不是刺激的直接产物,而与个体如何判断事件同自身目标、需要、控制能力和现实处境的关系密切相关。Scherer 和 Moors 对情绪过程的研究把评价、行动倾向、身体反应、表达和主观感受视为随时间展开并形成一定同步性的成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也把成分之间的暂时一致与情绪经验的形成联系起来(Scherer & Moors, 2019)。
Lisa Feldman Barrett 的建构情绪理论进一步反对把每种情绪理解为具有固定生物指纹的天然类型。按照这一理论,大脑利用过去经验形成的概念,对内感受和当前处境进行预测与分类,从而建构具体的情绪实例(Barrett, 2017)。这为“相同刺激为何产生不同感受”提供了更细致的说明,也支持了感受不能被还原为单一刺激反应的判断。
情境依赖记忆研究则表明,记忆提取受到编码环境与提取环境之间关系的影响。Godden 和 Baddeley 关于陆地与水下记忆的经典实验显示,在与学习环境相同的条件下,回忆通常表现得更好(Godden & Baddeley, 1975)。后来的综述和元分析进一步确认,环境情境对记忆具有可靠但受条件限制的影响(Smith & Vela, 2001)。这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某种光线、气味、温度或空间结构会重新激活早年的经验。
全球神经工作空间理论关注的则是某些局部处理的信息如何通过非线性的“点燃”过程得到放大和维持,并变得可以被多个局部系统广泛调用。它为意识内容的全局可用性提供了一种可检验的神经认知模型(Mashour et al., 2020)。但全局可用性并不自动等于现象经验,也不能单独解释为什么被整合的信息会呈现为属于某个主体的感受。
具身与生成认知传统从另一个方向削弱了“先有内部主体、再接收外部世界”的图景。Varela、Thompson 和 Rosch 强调,认知产生于身体与环境之间持续展开的感知—行动关系,世界不是被一个与环境分离的心灵被动复制,而是在行动中被生成和显现(Varela, Thompson & Rosch, 1991/2016)。
这些研究与维成论之间存在明显的对话空间,但不能因此把它们视为同一种理论。预测加工解释模型与输入如何相互校正,评价理论解释事件意义如何参与情绪形成,建构情绪理论解释身体状态和概念如何形成情绪实例,情境记忆解释环境线索如何影响提取,全球工作空间解释信息如何获得全局可用性,具身认知则强调认知与身体—环境耦合的不可分离性。它们主要回答系统进行了什么操作,以及这些操作可能通过什么机制实现。
维成论所提出的是另一层问题——这些异质过程为什么能够在不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形成一个仍可持续、仍可行动并能够被经验为“我”的整体。
五、从机制解释到结构解释
这里需要避免一种常见的推论。即使我们完整描述了感受发生时的神经活动、身体变化、概念调用和记忆提取,也不能据此直接宣布主体性问题已经解决。机制说明告诉我们感受由哪些过程实现,结构说明则要解释这些过程在什么关系中形成了一个具有整体性和持续性的经验。
一个系统内部可以同时存在互不一致的预测、欲望、记忆和价值判断。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不一致为何存在,而是这些不一致为什么没有使经验立即碎裂。人在多数时候仍能把冲突理解为“我的冲突”,把变化理解为“我的变化”,并在没有获得最终统一的情况下继续判断和行动。
这意味着经验统一不应被理解为完全一致,也不应被理解为一个固定主体对杂乱材料进行最后统摄。更可能的情况是,主体本身就是这种持续协调达到一定稳定程度之后形成的结构结果。统一不是预设条件,而是暂时成就;主体不是过程之外的指挥者,而是在过程中被维持出来的组织中心。
六、维成论的解释
维成论以差异、约束和可维持一致作为基本结构。
差异是任何成形过程的起点。没有内外差异、状态差异和时间差异,就不存在信息、变化或经验。但差异本身还不足以构成感受。
约束使差异不能任意发展。身体结构决定系统能够接收什么,记忆决定什么容易被重新激活,概念决定经验可以如何被分类,现实处境和行动后果则不断限制解释的范围。约束既包括限制,也包括形成条件。正因为存在约束,差异才可能获得相对稳定的关系。
可维持一致并不意味着系统内部已经消除矛盾。它指的是,多种差异在约束之下形成了足够的关联,使系统能够在一定时间和尺度上继续维持自身、组织经验、修正状态并采取行动。这种一致始终是有条件的,也始终可能被新的差异打破。
从这个角度看,感受不是外部刺激在内部留下的简单结果,也不是预先存在的主体对刺激作出的附加解释。感受是身体、记忆、概念和环境之间的多重差异,在约束中形成暂时可维持的一致之后,在系统内部产生的经验性呈现。
这里所说的“呈现”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维成论目前能够提出的是一种结构性假设——当多重过程不只是并行发生,而且形成足以被系统保存、调用、比较并影响后续行动的持续关系时,这种关系便不再只是局部变化,而开始构成系统对自身状态和世界关系的整体呈现。感受是这种整体呈现具有身体性和价值倾向时的具体形式。
七、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
如果感受按照上述方式形成,自我意识也就不必被理解为一个位于经验背后的固定实体。所谓“我”,更可能是多重框架持续协调,并能够把这种协调结果重新纳入后续协调时形成的递归结构。
主体因此不是所有经验的绝对起点,而是在经验不断被组织、保存、调用、检验和修正的过程中逐渐维成的。它具有连续性,却没有绝对不变的核心。连续性来自结构关系的延续,而不是所有内部内容始终相同。
自由意志也需要在这一基础上重新理解。如果自由被定义为完全脱离因果关系和现实约束,它很难获得清楚的意义。一个完全不受任何约束的行动既没有形成条件,也没有可辨认的方向。真正可以讨论的自由,是系统能够识别部分约束、模拟不同可能路径、比较行动后果,并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约束权重和自身方向的能力。
自由不在约束之外,而发生在约束之间。它不是没有条件,而是系统能够在条件之中参与自身的继续形成。自由的程度也由此不是非有即无,而取决于系统能够纳入多少差异、理解多少约束,并对自身结构进行多大范围的调整。
结语
人的根本困扰并不只来自某一个尚未解决的具体问题,也来自人的存在结构本身。身体、记忆、欲望、知识、价值和社会要求不可能获得永久统一,但人又必须在这些差异之间形成足以支持生活继续展开的结构。
真正需要维持的不是永久平衡,而是继续调整的能力;不是彻底消除张力,而是不让张力破坏整体的可持续性。人的稳定因而不是完成状态,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成形过程。
维成论试图说明的正是这种存在方式。存在不是静止实体的简单延续,而是差异在约束中形成并维持某种一致的过程。感受、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可以被理解为这一过程在不同层次上的表现。
本文最后的问题因此可以表述为——一个由多重差异构成的系统,如何在不消除差异的情况下维持自身,并继续形成一个能够被经验、被反思和被行动的世界?
这个问题不能仅靠神经机制回答,也不能仅靠抽象的主体哲学回答。它需要在认知科学、生命系统研究、现象学和存在论之间建立更准确的解释层次。维成论的任务不是取代这些研究,而是尝试说明,它们所揭示的不同机制如何共同进入一个更基本的成形结构。
参考文献
- Barrett, L. F. (2017). The 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An active inference account of interoception and categorization.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12(1), 1–23.
- Clark, A. (2013). Whatever next? Predictive brains, situated agents, and the future of cognitive scie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6(3), 181–204.
- Friston, K. (2010). 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1, 127–138.
- Godden, D. R., & Baddeley, A. D. (1975). Context-dependent memory in two natural environments: On land and underwater.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66(3), 325–331.
- Mashour, G. A., Roelfsema, P., Changeux, J.-P., & Dehaene, S. (2020). Conscious processing and the global neuronal workspace hypothesis. Neuron, 105(5), 776–798.
- McEwen, B. S. (2000). Allostasis and allostatic load: Implications for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22(2), 108–124.
- Scherer, K. R., & Moors, A. (2019). The emotion process: Event appraisal and component differentiation.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70, 719–745.
- Smith, S. M., & Vela, E. (2001). Environmental context-dependent memory: A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 8, 203–220.
- Sterling, P. (2012). Allostasis: A model of predictive regulation. Physiology & Behavior, 106(1), 5–15.
- Varela, F. J., Thompson, E., & Rosch, E. (1991/2016). The Embodied Mind: Cognitive Science and Human Experience. MIT Press.
说明
本文是一项概念性哲学研究。文中引用的认知科学和生命科学理论用于建立比较与对话关系,并不意味着这些经验研究已经直接证明维成论。维成论在本文中提出的是一种结构性解释框架,其进一步发展仍需要更严格的概念分析、跨理论比较以及可操作的经验研究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