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成论在讨论善恶时,容易遇到一个问题:如果差异、约束与持续一致性本身都是结构性的、中性的,那么善恶为什么会有方向?如果这种方向并不来自上帝、绝对精神或某种预先存在的最高善,它又来自哪里?

差异、约束与持续一致性描述的是结构如何形成、如何维持。它们本身不包含道德命令。一个结构能够持续,并不因此就是善;一种约束能够发挥作用,也不说明这种约束天然具有道德正当性。因此,维成论不能直接从最一般的结构概念中推出善恶。道德问题必须被放回一个具体的维成结构中讨论。对我们而言,这个结构首先是人类及人类社会。

一个社会只要还要作为人类社会持续存在,就不能完全取消合作、信任、相互依存和代际延续,也不能完全失去对破坏性行为的约束。现实社会当然可能充满冲突、欺骗、压迫和暴力,但这些因素一旦发展到使基本合作无法进行、信任彻底瓦解、代际延续中断、破坏行为不再受到任何限制,社会结构本身也会随之解体。

这可以被看作维成论进入道德分析时采用的最低现实前提。它没有假定人性本善,也没有断言社会中的合作一定会战胜破坏。它只是指出:如果人类社会要持续存在,就必须满足一些最低的结构条件。这些条件不是维成论任意设定的价值偏好,也可以通过现实社会和历史经验不断检验。

善恶的方向性由此产生。当某些行为、制度和差异关系有利于维持更高层级的人类社会结构及其持续一致性,它们便获得了趋向于善的结构意义;当另一些行为系统性地侵蚀这些条件,使社会结构失去继续维成的能力,它们便获得了趋向于恶的结构意义。

这种判断始终需要说明具体的结构、层级和约束条件。同一种行为可能增强一个局部群体的内部一致性,同时破坏更大范围的合作与信任;一个短期内有效的制度,也可能在更长的结构展开中积累破坏性后果。维成结构存在层级、叠加、交叉和冲突,善恶判断也不可能脱离这些关系,只依靠一个抽象标签完成。

因此,维成论所说的“方向性”首先是结构方向,并非时间方向。

历史向前发展这一事实,本身不带有善的价值。后来发生的事情不一定比此前的事情更善,也不一定更恶。人类历史完全可能出现进步、倒退、反复和断裂,不同地区、群体与结构层级还可能同时朝着相反方向变化。维成论并不把这些复杂变化压缩成一条单向上升或下降的历史曲线。

在维成论内部,时间可以被理解为结构展开的一个维度。根据分析对象的不同,它可以被压缩、放大,也可以被纳入结构关系之中。时间自身不是绝对的价值坐标。一个事件发生得更晚,并不会自动使它更接近善。

这里所说的结构必然性也是有条件的。如果某一人类社会结构要继续存在,它就必然受到维持自身所需条件的约束。这个判断不能反过来理解为历史一定会满足这些条件。人可能违反约束,制度可能持续侵蚀自己的存在基础,一个社会也可能最终走向解体。维成论能够说明某种结构继续存在需要什么,却不能保证历史参与者一定会作出相应选择。

这也是维成论与历史目的论之间的重要区别。维成论不认为历史背后存在一个预先规定的终点,也不需要假定某种力量正在推动世界逐渐接近这个终点。

此前关于善恶与道德起源的讨论已经说明,上帝不是维成论成立的必要前提。这一判断没有断言上帝不存在,只是说维成论的结构不依赖这一前提。同样,黑格尔意义上的绝对精神也不是维成论得以成立的条件。

在排除这些前提之后,维成论也没有把自己建立成一个新的“最高善”。它不声称拥有超越所有具体结构、时代和层级的终极价值来源,也不能指出宇宙或历史最终必须走向何种善。它能够做的,是在人类社会这一明确的维成结构中,根据可以说明的约束条件,分析善恶如何发生、如何获得方向,以及某些行为和制度为什么会增强或削弱社会持续维成的能力。

现代社会的规模、复杂度和相互依存程度不断提高,使这种分析变得更加重要。个体越来越难以单独控制整体过程,群体协作、制度安排和跨层级协调发挥着更大的作用。善的影响范围可能因此扩大,恶的破坏能力也可能同时增长。能够组织大规模合作的结构,同样可能被用来组织大规模伤害。

这是一种现实观察,不是关于历史方向的预言。社会变得更复杂,不代表它必然变得更善。维成论只能分析不同差异与约束的组合可能形成什么结果,不能保证复杂结构一定选择其中更有利于人类社会持续维成的方向。

如果人们期待哲学提供一个适用于所有存在、所有时代和所有层级的终极善,维成论并不能满足这种期待。但这更适合被理解为它主动划定的理论边界。对于一个没有明确结构、层级和约束条件的问题,维成论不会仅仅因为人类希望获得终极答案,就把这种愿望当成答案成立的依据。

维成论不提供终极善,但这不意味着它只能接受任意的价值判断。它所说的相对性,是相对于具体结构、层级和约束条件而言。相关前提可以被说明,结构后果可以被分析,判断也可以接受现实经验的检验和修正。这与“任何价值都同样成立”的任意主义并不相同。

因此,维成论关于善恶的核心判断可以被限定得更加清楚:善恶在人类社会这一特定维成结构中获得结构性的方向。这种方向不依赖时间向前,不构成历史必然性,也不指向一个超越结构的最高善。维成论说明的是明确约束之下的结构必然,而不是历史终点或宇宙目的。